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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斗酒)
2026年4月29日晚间,ST岩石如期披露2025年年报,营收3933.95万元,同比下降86.17%;净利润亏损2.66亿元。
同日,上交所向其发出拟终止上市事先告知书,A股第一家退市的白酒股就此诞生。4月30日开市起,ST岩石正式停牌。

截至停牌前,*ST岩石股价报1.31元,总市值仅存4.38亿元,已连续18个交易日低于5亿元的市值红线。至此,代码600696在A股激荡三十三年后,终于画上句号。
这只在资本市场历经数十次更名、横跨地产、P2P、白酒多个热点板块的“A股不死鸟”,其跌宕起伏的一生,堪称A股投机文化的一部浓缩史。
01
生来为壳:闽系陶瓷厂的资本漂流记
600696的荒诞故事的起点,本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实业故事。
1993年,A股诞生第四年,豪盛(福建)股份有限公司登陆上交所,证券简称“福建豪盛”。那是闽系企业最早的荣光之一。然而,这家公司的悲剧基因似乎从一开始就已写好——它从未真正被当作实业来经营,而是一只生来就被赋予“壳价值”的容器,等待着不同操盘手的轮番使用。
由于经营不善,600696很快进入频繁的易主周期。从福州地产大亨陈隆基入主的“利嘉股份”,到港商李勇鸿接手的“多伦股份”,公司完成了从陶瓷到地产的身份转换。在这一阶段,控股权的流转逻辑只有一个:不同资本方轮番利用这个壳,装载各自的资产故事,在A股收割估值红利。
正是在李勇鸿掌舵期间,公司拍得上海市多伦路二期1号地块,并于2006年改名为“多伦股份”。但任谁都没想到,这个名字背后正在酝酿一场更荒诞的变局。仅在多伦股份待了半年,李勇鸿就将持有的多伦投资全部股权转让给了一位律师——鲜言,随后失踪一年。
这位日后被称为“A股史上最大罚单制造者”的资本玩家,即将让600696走上最疯狂的一段征程。
02
荒诞的“匹凸匹”:一场教科书式的资本操纵
2015年5月,P2P概念正是A股的“财富密码”。多伦股份的一纸公告引爆全场:公司更名为“匹凸匹”,立志成为中国首家互联网金融上市公司。在此之前,公司从名称上看不出任何金融属性,更谈不上与P2P产生交集。然而,在“匹凸匹”这个直接谐音P2P的奇葩简称面前,市场选择了用脚投票——股价连续六个交易日涨停,涨幅达77.37%。
然而监管随即揭开了更加骇人的真相。在更名消息正式公布前,鲜言早已通过多个马甲账户大举买入,等消息一出、股价拉抬、散户追高,他人已在分批出货。证监会的调查进一步揭露了整个操作的荒诞底色:匹凸匹宣称的互联网金融转型,一没有正式业务,二没有人员配备,三没有可行性论证。公司所谓的“www.p2p.com”网站当时正在筹备、尚未开始运营,鲜言却在公告中声称“可以使公司在互联网金融行业处于领先的竞争优势”。
这不是转型,这是彻头彻尾的欺诈。
2017年,鲜言被证监会开出“没一罚五”的顶格处罚:没收违法所得5.78亿元,并处罚款28.92亿元,合计约34.7亿元,创下当时A股最大罚单。鲜言频繁在自己控制的账户之间进行证券交易、虚假申报,行为明显不以成交为目的,具有操纵的主观意图。2019年,鲜言因犯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罪、操纵证券市场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03
韩氏父子上场:从P2P余烬中诞生的“白酒梦”
鲜言倒台后,600696控制权落到了韩宏伟、韩啸父子手中,公司进入“岩石股份”时代。
中国贵酒集团董事长韩宏伟是“海银系”核心人物,出生于1989年的韩啸本人并无有史可查的实业背景。2014年前后,韩宏伟父子在A股市场就曾连续凶猛举牌天目药业、东方银星等多只股票,期间已涉及内幕交易嫌疑。在举牌东方银星过程中,重庆市公安局曾对豫商集团以涉嫌泄露内幕信息罪、对王沛(韩宏伟妻子)等人以涉嫌内幕交易罪立案侦查。这是一支对A股壳价值运作驾轻就熟的资本家族。
2018年,岩石股份以228.24万元的价格从贵酿酒业处获得白酒线上销售平台贵州贵酒云电子85%股权,这是它历史上最大的一次业务切换。此后,公司通过收购章贡酒业、长江实业股权及注入高酱酒业资产,逐步切入酱香型白酒赛道,形成“上海贵酒”的品牌叙事。
2019年12月,在韩氏父子主导下,主营房地产与金融的上市公司正式更名为“”,并迅速推出“贵酒”系列产品。随后,在高举“酱酒热”大旗下,资本宠儿形象迅速建立。2021年公司实现营收6.03亿元,归母净利润6192.82万元;2022年营收突破10亿元;2023年迎来发展高峰,营收超16亿元,净利润达8700万元。
然而,光鲜的业绩增速背后,隐患早已深埋。真正致命的,不仅是白酒行业本身,还在于韩氏父子长期依赖热钱驱动的商业模式——通过海银财富等金融平台输血支撑白酒业务的扩张。当热钱退潮、关联爆雷之时,这场游戏便再也无法继续。
04
“两贵之争”:一张9.6万字判决书的漫长拉锯
就在韩氏父子全力塑造“盛装起舞“的上市酒企形象之际,一场撕裂所有”贵酒“品牌的灾难早已剧终。
贵州贵酒的前身是成立于1950年的国营贵阳酒厂,由144家酿酒作坊合并组建,是贵州老字号企业。2016年被洋河股份全资收购,其持有的“贵酒”相关注册商标最早可追溯至1998年,在酱酒市场已形成一定知名度。
2019年12月,就在上海贵酒宣布更名的几乎同一时间,贵州贵酒以侵害商标专用权、构成不正当竞争为由,将上海贵酒告上法庭。这场商标拉锯战持续六年。
2021年7月,南京中院作出一审判决,部分支持贵州贵酒的诉求,但驳回了其关于不正当竞争的主要诉请。贵州贵酒不服上诉;2022年5月,江苏省高院裁定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案件进入复杂博弈。2023年6月,重审判决扩大了侵权认定范围、提高了赔偿金额,但仍未阻止真正意义上的“公司名称废止”。
双方博弈期间,2023年7月的一轮诉讼正酣时,*ST岩石因十万元赔偿“不用支付太多”而沾沾自喜,在刊文公告中用了“仅需”二字形容承担金额。然而贵州贵酒显然不会放弃每年升级后的品牌叙事。他们最终选择了最彻底的诉讼方案——不仅要赔偿,还要公司更名。
2025年10月,江苏省高院终于作出终审判决:全面支持贵州贵酒的诉求,认定上海贵酒在企业名称中使用“贵酒”二字构成商标侵权与不正当竞争,判令上海贵酒及其关联公司立即停止侵权,全面禁用“贵酒”字号。判决涉及相关产品包装、广告宣传、渠道标识等全方位调整,成本高昂且可能导致消费者认知混乱。酒业评论人肖竹青指出,“上海贵酒”这个名称本身已不具备合法性,从产品包装到企业宣传,所有“贵酒”元素都需彻底清除。
“贵酒”二字——公司五年多精心打造的完整品牌叙事,于2025年10月一夜清零。
05
兵败如山倒:海银爆雷、实控人被捕与崩盘飞轮
如果说“两贵之争”斩断了上海贵酒的外在品牌形象,那么2024年9月海银财富的暴雷,则直接摧毁了它的经营根基。
2024年9月,上海市公安局奉贤分局对上海贵酒关联公司海银财富涉嫌非法集资犯罪立案侦查。上海贵酒实际控制人、时任董事长韩啸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韩啸的落马引发了连锁反应:授信银行闻讯抽贷,业务合作伙伴纷纷采取法律手段要求偿还债务,经营与偿债双双承压。
经销商体系的雪崩随即到来。上海贵酒的营销高度依赖热钱促销、返利返货来换取经销商打款。一旦实控人被捕、资金链干涸,这套体系的运转齿轮便彻底断裂。2024年经销商量甚至高达4400多家,到2025年末仅存772家,一年减少3693家。经销商对补货、备货持更加审慎观望态度,渠道体系不出意料地被压垮。
2024年年报公布,公司实现营收2.85亿元,同比下降82.54%;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2.17亿元——这是上海贵酒时隔7年再现亏损。一连串指标将公司直接推到悬崖边:营收下滑至2.85亿元、扣非净利润触负,触及《上海证券交易所股票上市规则》中的退市红线。2025年4月23日起,公司股票被实施退市风险警示,股票简称变更为“*ST岩石”。
更雪上加霜的是,控股股东上海贵酒企业发展有限公司及其一致行动人合计持有的2.16亿股公司股份已全部被司法冻结,占公司总股本的64.80%。控股股东股份冻结与此前并购章贡酒业、长江实业的合同纠纷相关,彼时并购协议中标的业绩未达预期,引发了一系列债务争议,最终将控股权压垮。
2025年前三季度,营收仅3476.21万元,归母净利润亏损1.12亿元。公司销售费用、管理费用、财务费用合计占营收的比例高达156.35%,意味着每获得1元收入,就需要支付1.56元的费用。
2026年4月29日,*ST岩石如期披露2025年年报,营收3933.95万元,净利润亏损2.66亿元。公司在公告中坦承,资金承压、市场投入锐减、实控人被采取强制措施、股权被司法冻结等事件,直接导致经销商关系破裂、补货意愿几乎归零。
更加讽刺的是,就在公司已完全触及退市红线的同时,市场上演的并非止损出清,而是另一场资本套利的狂欢。2026年4月17日至4月24日,ST岩石竟连续出现7个交易日涨停,累计涨幅达40.78%。上交所不得不在4月20日至24日一周内对191起异常交易行为采取监管措施,对ST岩石等退市预警股进行重点监控,并向证监会上报涉嫌违法违规案件线索。
这似乎是600696魔幻一生最完美的尾注:即便行将退市,它仍然是以一个投机炒作标的的姿态告别A股。
06
终章:A股不死鸟的谢幕与启示
从1993年上市到2026年退市,600696在中国资本市场存续三十三年。它的股票简介改过十几次——福建豪盛、ST豪盛、利嘉股份、多伦股份、匹凸匹、ST匹凸、岩石股份、ST岩石、上海贵酒,直到2026年更名“上海君道酒企业发展股份有限公司”。这只股票的平均寿命不因任何主营业务的稳健运转而显得精彩绝伦,而是因为操纵、改名、蹭热点、重组、易主的反复轮换而维持存在。
公告显示,*ST岩石多次被上交所对上交所上报涉嫌违法违规案件线索。它们背负的痕迹不仅是审计报告连续三年的非标准保留意见,而是整个A股曾经频繁炒作热点、沉浸于壳价值投机的时代烙印。
中国食品产业分析师朱丹蓬指出,上海贵酒是以金融酒的角色及运营模式来运作,其整体的出发点存在很大的问题,不符合白酒属性,因此其不可持续性实属必然。
一个始于陶瓷厂、逐步被闽系财团、资本玩家、海银系金融家族一层层操控改造的老壳,最终被反复换壳与资本叙事的自我毁灭所终结。
餐饮分析师汪洪栋评价说,上海贵酒近些年的表现已经脱离了企业正常经营的范围,成为一场闹剧。“追风口、换马甲、炒估值的套路,说明其进入酱酒领域并非深耕产业,而是借概念玩资本游戏,为今日崩盘埋下伏笔。”。从匹凸匹到贵酒,它始终不是在做生意,而是在用资本叙事撑起估值。
这只A股不死鸟真正的宿命在于,它所依存的从来不是产品、品牌或市场,而是中国资本市场一个时代的缝隙——对“壳资源”的疯狂追逐、对热点概念的炒作冲动、对监管红线的试探与逃避。当2024年退市新规落地,主板营收门槛从1亿元提至3亿,这些缝隙在结构性收紧中被一一封堵。ST岩石的退市,不是一个企业的终点,而是那个“披着热点概念就能活”的造壳时代最后的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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